金玉之城

 

艾克拜尔·米吉提(哈萨克族)

 

中国艺术报  2016年12月2日第7版

 

记得八十年代末,我从广州乘车前来深圳,高速公路正在修建,沿途几乎是在临时铺设的辅路上踽踽而行,整整走了七个多小时,受尽颠簸之苦方才抵达。如今的深圳,却是成为南国海滨一颗耀眼明珠。那天,我们参观罗湖区水贝村万山珠宝城,令人眼前为之一亮,显然这里是深圳的一个缩影。

水贝应当说是中国当代珠宝业的发源地。在改革开放春风沐浴下,这个村子奇迹般的发展,如今只留下村名却融为深圳的有机整体。走进昔日的水贝村域,满街都是琳琅满目的珠宝店。而一座万山珠宝城,便蕴藏着价值50亿元的金银珠宝,真可谓是对“价值连城”一词的具象化诠释。

其实,金银珠宝,不啻显示“珠光宝气”与富贵,个中蕴含了人类文明与文化。比如玉属于中原文化的象征,而金则属于草原文化象征。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曾经记载过印度北方之人淘金故事。他们骑着母骆驼,牵着两峰公骆驼翻山越岭来到北方沙漠,从比狗小比狐狸大的蚂蚁的蚁峌中采夺金子。采金人趁着太阳在一天当中最热之际,那些蚂蚁不得不躲避阳光钻入地下时前来采金。采金人的行迹一旦被那些蚂蚁发觉,便会全速追撵这些入侵者,试图啃啮他们。采金人只好先放出一峰公骆驼让蚁群啃吃。当蚂蚁再度追上来时,会放出另一峰公骆驼让蚁群纠缠,自己骑着因思念幼驼心切而狂奔的母骆驼,带着金子夺路逃回。当然,在更远的北方,金子掌握在那些独目人手中……

我在鄂尔多斯博物馆,曾经见到一个稀世珍藏品——匈奴王的纯金王冠。那打造工艺令人赞叹,那是一件由三条金冠带构成的王冠,额前镶嵌着幽幽的蓝宝石闪着冷光,王者之尊便蕴含在那一丝冷光中。王冠之上,是一只几欲展翅腾飞的雄鹰立于半圆冠顶,却俯瞰着足下线条简练生动的四只狼围猎一只野羊的写实图景。鹰头是由两块绿松石磨制而成(其中一块是鹰头部,一块是鹰喙),由一根金丝从鼻孔穿入,通过颈部与腹部相连,由此鹰头可以自由左右摆动,鹰眼是由两块金片镶嵌。那鹰满目金光,却让人想起了无际的蓝天。王冠的主人早已折戟沉沙,化为一缕尘埃,而这金玉构成的王权象征,依然在那里熠熠生辉。王冠虽然被今人深锁在博物馆幽暗的有机玻璃展柜里,却无言地诉说着那一段无人记载的历史,期待着自有后人解读它们。

我曾在阿拉木图近郊叶斯克县(Yesik)的塞种人(Sakh)金人出土博物馆欣赏到国王——武士金衣(的确,在古代如果不是武艺超群的武士,是很难坐稳王位的)。那一袭落地金铠甲,居然全是用菱形金块编织而成,束腰也是金腰带。武士头顶的高冠,亦是纯金制作;就连他的鞭杆都是金制的,是名副其实的金鞭。而王剑剑鞘是金子,剑柄也是镶了金的。武士的裤子镶了金边,护腿都由金块编联而成。一同出土的,还有金鹿、金盘羊、金虎头、金山羊等纯金制品,让今人对横跨欧亚草原的古塞种人的金文化称奇不已。

在长沙参观马王堆出土汉墓的金缕衣冢时,我更为古人精辨思维,精巧设计,精妙工艺,精工杰作感慨。金衣的主人,或许生前就为自己的结局作过万千谋划。但是,百密一疏,一定没有料到在千年之后,连同她的遗体与金缕衣冢一起,会展示于光天化日之下,以满足今人浅浅的好奇心。而水贝村的这种辉煌,在其王权在握时,想来也是未曾预料到的奇迹之一。

然而,这里的奇迹是因了一个老人划了一个圈而发生的。那个曾经的小渔村,经过这几十年的发展,已然屹立在东方地平线。从车窗和树木夹缝一闪而过的景致中,我意外捕捉到一个细节,对面的山梁上只有青草依依,却不见树木。我望着只隔一条浅溪和一道铁丝网的山脉,回望满目葱茏被林木覆盖的山脊,不无疑惑地问,为什么那边就没有树木呢。回答令人震撼。那是当年怕这边的人躲进树林跑到那边去,就把邻近山上的树木全砍伐光了,所以只见绿草,不见树木。而如今,小溪与铁丝网两边的城市已经没有什么差异,所留下的仅仅是这一点轻描淡写般淡淡的历史痕迹。眼下,徜徉在水贝村容纳了世界名贵金银珠宝饰品的大街上,丝毫感受不到那种遥远的历史给人留下的紧迫记忆。熙熙攘攘穿梭于金玉之城的人们,都是普通百姓。金玉从王权的象征,已然还原为普通人的日常消费品,历史的脚步由此可见一斑。而正在建设中的金展中心,作为水贝村乃至罗湖区新的地标建筑巍然矗立,正在预示着深圳珠宝业和这座城市共同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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