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坝与野骆驼

艾努瓦尔 著
打开甘肃地图,我们看到最西边拉配泉、大红山、安南坝、阿克塞沟等一系列地名。再看看周边,便是光赤一片,没有其他标志。
从前这里没有人,没有路,更没有田园村庄或牧人放牧。到上世纪三十年代,由新疆巴里坤来的博阔、雀阔兄弟二人,率领部族到这一带寻觅水草,开辟新的放牧地,终于在昆仑山西南山区找到一条小河以及丰茂的草地。他们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在这里独来独往生活了近十年。
有一天,他们碰到从新疆南疆过来的一个驼队,问他们到什么地方去,驼队的人也叫不出地名,就说“到前方有水草的地方去。”博阔兄弟怕他们占有这片草场,就追问“有水草的地方去干什么?”驼队人说:“阿娜么巴尔”,意思是他们的母亲所在的地方,他们去看她。博阔知道他们不会对草场造成威胁,就跟随驼队到了他们所说的“阿娜么巴尔”的地方。原来,这个地方正好就是他们的牧地。而前方不远,在一个不经意的地方就有一个墓穴,就是他们母亲安葬的地方。从此,这一地方就被叫成“阿娜么巴尔”,读音演变多年后,也就成为现在的“安南坝”。
上世纪三十年代末、四十年代初,新疆阿勒泰等地部分哈萨克族部落不堪忍受反动军阀盛世才的压榨和迫害,被迫离开祖祖辈辈生产生活的地方,东迁到甘、青一带。他们有些部落也得知,这一带有一个地方叫安南坝,有水有草,野生动物繁多,在荒漠戈壁中还有野骆驼,是个“两不管”的好地方。于是,便成为有些部族躲避军阀压迫和逃避战乱祸害的地方。他们可以与世隔绝,伴随着野骆驼的踪影,在这一片荒无人烟的地方,能狩猎维持生计,吃野生动物肉,穿野生动物皮制的衣裳,一直等到解放。后来,这个地方归甘肃省管理,建立了一个乡,就叫“安南坝乡”,有牧民百余户定居安生。
有缘野骆驼
安南坝最早得名“阿娜么巴尔”的故事却要从上世纪初讲起,据说来自新疆若羌的三户人家携家东行,一方面是为了探险寻宝,另一方面也在找一个自然条件较好,有适于种地、放牧的好地方。当他们的驼队行至拉配泉以北阿奇克谷地时,突然刮起大风,瞬间沙尘飞扬,天边出现一道黑漆漆的幕墙快速移动,很快天昏地暗,裹狭着大小沙粒的狂风铺天盖地的把整个谷地都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顷刻间好像山崩地裂,驼队四分五裂,被沙尘暴驱逐不知去向;人群任狂风吹散,不知各自的去处,或被沙漠掩埋。
小伙子马木提·玉素甫死死抱住母亲,尽量躲避沙尘卷起的漩涡,随风漂泊。大约两个时辰后,天穹之际划过一道闪光,风力渐渐弱了,母子俩才苏醒过来。这肆虐的狂风和被吹起的沙粒把二人的衣裳都撕成片片,脸面手背布满血痕。
母子二人在茫茫戈壁上辨不明方向,一直等待晴朗的天空出现星星,再以星座的方位辨明去向。当时,天色仍然昏暗,沙尘过后弥留天空的沙粒风尘使人呛鼻、窒息,难以忍受。尽管母子侥幸存活下来,但路途的遥远,且没吃没喝,会给二人怎样的命运?
这时,正是农历清明前后,戈壁滩上寒气逼人,早晚更是难熬。几天过后,儿子发现母亲体力渐弱,精神恍惚,再不能拖延时间,决定抓紧时间找路线,找吃的。
儿子背着母亲,在星座的指引下,一直往东南方赶路。走了两天两夜,儿子的体力也减弱,几乎是背着母亲在爬行,到最后也昏晕过去。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才苏醒过来,睁眼一看,母亲已经离开人世。痛苦的儿子舍不得把母亲的尸体抛在荒滩上,就勉强背着母亲的尸体,艰难地行走。忽然,他隐隐约约的发现前面有个挪动的身影,下意识地感觉到一线希望,哪怕是一种幻觉,也在潜意识里呼唤生命,呼唤希望。

图二 野骆驼群 阿勒玛斯。阿布他利浦 提供
他艰难地爬行到身影挪动处,果然发现一大一小骆驼的脚印,还有生命的迹象令他有一丝欣慰。于是仔细辨认,知道这是一个带小驼羔的母驼的脚印。同时,还发现这里有路径。他知道,一般戈壁上的路径,就是野生动物迁徙的路道,顺着路道走就能找到有水有草的地方。他渐渐鼓起精神,决定顺着这条路道和驼印前行。可是,因为长时间饥饿口渴,他再次昏厥过去。
戈壁滩的清晨比别的地方来得都早,他再度苏醒,强忍着饥寒,沿着驼脚印,顽强地跋涉。突然,他发现在驼道的碎石上有一些污渍的痕迹。他试着舔一舔,就感觉奶子的香甜味。于是,他一点点舔食,感觉能填充饥饿。他一边赶路,一边找污渍点舔食。凭借多年放牧的经验,他确信这是一峰野骆驼带小驼羔在找水源地,而留在滩上的污渍就是野骆驼的小羔吃奶时嘴角边遗漏下来的,又或者是母驼自动泄滴的奶渍,这些奶渍可以充饥令他有生还的希望。
他继续背着母亲的尸体,顺着骆驼脚印,吃着滩上遗漏的驼奶渍,终于进入南山口。夕阳西下,听到山风和鸟鸣,不远处传来哗哗的流水声,还有草香暖流伴随阵阵逆风迎面而来,红柳和草丛杂夹在一起,闪动着生命的迹象。
他哭了!这时,他才真正的伤心起来:这个生命迹象来得太迟了,母亲没有了,随从没了,驼队也没有了。庆幸的是,野驼的足迹和奶渍把他带到了生命圈。他要找一块土层厚实、有泉水的地方,把母亲埋了。
从此,安南坝和野骆驼紧紧联系在一起,安南坝成为了给人希望和幸福的地方,而野骆驼则成为人们保护和崇拜的生灵。
大地精华
“安南坝”的故事印证了野骆驼的存在。尽管在平常人的想象中,荒漠是一个单调,缺少色彩的世界。然而,在安南坝人看来,荒漠里也会有大自然公平的恩泽。安南坝的野骆驼就是戈壁荒滩的精华,戈壁就是它的根和床。在大漠和荒原里,除了野骆驼,谁能坚守沙漠和戈壁呢?
“安南坝”地处阿克塞西部,东至阿克塞红柳沟,西至拉配泉,东西与祁连山和昆仑山两大山系相连,东西长约300公里,南北宽约60-70公里,山脉东西部两段高,中部较低。地形从南到北呈扇形,有三层地理地貌特征。
第一层为阿尔金山脉,高山高海拔,最高段海拔6300米,是西部区域的主峰,终年积雪,也是阿克塞西部生机与活力的补给点;第二层为阿尔金山与北山之间的地堑凹地,是一个呈东窄西宽的喇叭形谷地,与新疆罗布泊湖盘相连。这一层为主要草场和水源地,是人畜活动分布区,也有大量的野生动物,包括野骆驼在内的基本水源地;第三层为平原戈壁带。地形开阔而呈楔形干谷外貌,荒滩戈壁,与著名的罗布泊、南湖盆地相接。区域内有戈壁、丘陵、沙漠、裸地等环境,是野骆驼的主要栖息地之一。
在上世纪初叶,安南坝以至黑大坂、拉配泉一带都是连贯的野骆驼栖息地。据满加尔、布来力等老人讲,上世纪30-40年代,那时没有多少人类活动,这里有水有草,野骆驼生息发展很快,山山沟沟,随处能见到成群的野驼。到40年代后期,人类进入该地区多起来,逐渐占领了草地和水源,野骆驼就退至阿克旗谷、红柳沟、拉配泉等地。这个区域属极端干旱的温带大陆性气候,特点是冬季严寒、夏季酷热、干燥少雨、风沙肆虐。
野骆驼以它独特的生存本能,选择了人与戈壁夹缝中生活。这个区域多为谷地,没有常年的地表径流,但也有一些出露地表的泉眼,几乎都为咸泉水。还有几个沟谷内有流程较短的咸泉水,其中水质水量条件较好地也就阿尔金山西部的红柳沟、库木布拉克、拉配泉了。这个区域还有一些芦苇、红柳、胡杨、梭梭、骆驼刺、沙拐枣、蓬蓬草和一些戈壁植物,能为野驼提供最低的生存保障。
据国家环保总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环保局从1995年至2000年连续5年的联合考察,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官员简·海尔、野骆驼保护基金(WCPF)全球环境基金会,新疆环科院研究员袁国映等专家多次考察提出,罗布泊等地的野驼处境非常困难,濒临灭绝,亟待保护。并认定罗布泊北部的噶顺戈壁是世界上唯一存在野双峰驼纯血统种群的分布区(也即野双峰驼模式标本产地)。基于此,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政府率先于1986年9月批准成立了阿尔金山野骆驼自然保护区(省级),2003年6月经国务院批准,保护区升格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保护区面积由原来的1.5万平方公里扩充为7.8万平方公里,野骆驼列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而在1982年,经甘肃省人民政府批准,建立了“安南坝省级野骆驼自然保护区”。2006年,经国务院批准,晋升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野骆驼保护区由原来的噶顺戈壁、罗布泊区延续至阿尔金山北麓山前戈壁拉配泉、红沟、梧桐沟、阿克旗谷一带,并开辟四处饮水通道,为野骆驼的保护起到了决定性作用。据国际自然保护联盟2004年估计,全球有950峰野骆驼,其中大约有800峰分布在中国西部区域。据测算,两个保护区的野双峰驼就占了世界总数85%以上。目前野双峰驼被列为国际自然保护联盟红色名录中的极危物种之一。
沙漠之舟
生长在牧区的人都知道骆驼的珍贵。
家驼与牧人朝夕相处,相依为命。骆驼是牧人们乘骑的役畜,驮运的工具,解渴的饮料(驼奶),上等的食物(驼肉),生活之用(皮毛)。骆驼也具有其他大家畜所没有的特性和本领,特点是坚韧顽强,抗寒抗病,忍饥耐渴,吃苦耐劳。同时,有强大的负重力,能长途跋涉,抵御狂风暴雨,直至最后胜利。骆驼嗅觉非常灵敏,在数十公里,甚至上百里地之外,就能嗅到水或草木的味道。骆驼赶路不分昼夜,长途奔袭,一路不停地赶赴目的地,因而被人们誉为“大力士”和“沙漠之舟”。家驼专为人类服务,所以受到人类的呵护与珍惜。目前,新疆和甘肃就有二百多万峰家驼。

图三 饮水的野骆驼 马然里 提供
野骆驼与家驼虽然是一个科目种类,但有着本质的区别。野骆驼因为稀有而珍贵,目前主要分布在我国西部一些无人烟地区,考察组在外蒙古与新疆伊吾发现过零星游移的野骆驼,数量极少。联合国环境规划署确定,安南坝及其西部的野骆驼叫“野双峰驼”,是为“独立的世界珍惜新物种”,这就显得更具有保护的意义。
据新疆环境科学院研究员袁国映等专家考证,200多年前,野双峰驼还广泛的分布于中亚地区,西至里海,东至黄河大湾处,北到贝加尔湖,南到青藏高原,在哈萨克斯坦也有广泛的分布,总的数量大约1万头以上,经过数百年来的人类活动加剧,干旱缺水,自然环境恶化,野骆驼的生存环境在不断缩小,数量一直下降,甚至在一些地区已经绝迹。
在牧人眼里,野骆驼就像沙漠里游移的帆船,来无影,去无踪。野骆驼毛色一般为棕色,体型比家驼瘦而高,四肢较长,前足大于后足,因前足承受身体主要重量。每足分成二趾,端部有指甲,可以辩别它们行走的方向。足成盘状,并有厚角质层,可以在流沙和坚硬的盐壳地上行走。野驼颈部细长,双峰直立,峰间较宽,呈圆锥形,坚实而硬挺;头较小而鼻孔大、颅较长,牙齿因粗食而长得粗壮不齐。成年野公驼健壮而高大,雌驼稍小。夏秋季膘肥体状,比家驼威武多姿。
野骆驼多结成数头或十余头的小群活动,每个小群为一些母驼及未成年的仔驼组成,成年公驼基本上单独活动。一般按家族活动,也有母驼临时组合的,有一定的活动规律。每年有周期迁徙的习性,迁移主要与季节有关。在寒冷季节,选择较温暖避风且水源、食物较丰富的地方栖息;夏季迁移至山地凉爽的地带,以便抓膘。
野骆驼下羔有专门的地段,选择安全、避风而有松软细沙铺垫的地方。为了防止狼害,多选择沙漠腹地产羔育幼,因为狼不便在酷暑环境中活动。
野骆驼是反刍动物。一般白天采食,早晚间卧息反刍。夏季多为早、晚吃草,中午和晚间选择高大灌丛遮阴处卧息。秋冬季基本上白天吃草,晚间卧息。卧息地土层松软,开阔的地方。一般头朝高处或风向处,便于观察和嗅闻、耳听四方。
野骆驼一般有固定的水源地而无固定的采食地。冬季多集中在干沟和低洼地处,离泉水近的盆地中采食活动,一般8至10天饮一次水。到了春季4月初,绿色植被长出后,它们分散在百里分布区活动采食,一般一个月或40天饮一次水,多用植物水分补充自身水分,主要产仔、育仔。等待驼羔长大后,到夏季前山水源草地附近,为组群和幼驼抓膘过冬做准备。
野母驼孕期为13个月,一胎一仔,基本上三年两仔,与家驼一致。不过,饮食条件差,生活无保障,空胎较多,加上狼害等,一个成年母驼一生成活3-4羔已经很不错了。它们哺乳和生育周期为两年,寿命为20-30年。比较理想的育龄期为5岁至17岁。
野骆驼性情胆怯而机警,嗅觉和听觉特别敏锐。当你还在数万米以外时,它或嗅到或听到就会跑掉。时速达60公里左右,在崎岖不平的山谷地上跑的比汽车还要快,使你望尘莫及。
野骆驼是典型的沙漠动物,极能耐干旱,顽强地维持生命。它平时能吃能喝不忌口,关键时刻喝咸水,吃点盐土,也能活得有声有色。据科研单位证实,它的血液有脱水的特殊功能,红血球能储存数倍的水份,加之胃有三房,旁有20-30个小囊袋,能储清水孔多,即便20-30天不喝水也能照常活动。同时,耐饥力也很强,双峰能储存脂肪,只要吃点灌木叶子,在冬春季节一个多月不吃草也可以照常奔走。
野骆驼非常适应风沙环境,长有双重的眼脸和睫毛,专门保护眼睛,鼻孔长有活动的辩膜,能在风沙中关闭,阻拦和过滤沙子进入鼻腔。它的嗅觉除了可嗅出几公里外地区的水源,还能预感到大风暴的来临。四蹄带肉垫状,适于沙漠中行走。腹部和四肢脸部有硬块状垫皮,便于卧地休息时承重,并不受冷寒。
野骆驼多在平坦的戈壁沙漠和山区宽润的谷地生活,不会爬陡峭的高山。若遇到下坡受惊奔跑,就显得很笨拙。因为它后两腿长,前两胚较短承不住重心,往往会摔跟头。正是野驼的形态和生理特点,安拉把它放置在戈壁沙漠之上,让它漫无边际地闲游浪荡,苦行修身,在游荡的过程中与这个世界联系,获得自己的自由与忍耐性。
成年公驼习性很特殊。在非发情季节,它们独来独往,互不干涉,找到水草较好的地方,抓紧吃喝,不误时机地抓膘,适时养精蓄锐。长得高大魁梧,脖颈、前胸、腿部粗毛长得十分浓密,又黑又长,随风漂浮,驼峰高竖直立,十分威武,一般体重达1.5吨左右。
11月下旬,公驼进入发情期。在这个期间,公驼变得凶猛急躁。大概一个月不吃不喝,调整体态,准备配种。在这一段时间,它奔走于方圆几十公里外,找寻母驼,组建新的组群。一头身体强壮的公驼可以聚结30多峰母驼为自己配偶。一旦配偶成群,公驼感情专注,守护和管理组群。有时,为了不受其他公驼的干扰,公驼把自己的组群赶到一个隐蔽的山沟里,硬拼死守组群,一直到完成传种接代任务为止。配种期长达1-2个月。
在发情期,雄驼之间争雌争斗十分激烈。雄驼在发情期一改平常生性胆小的习性,表现出极强烈的占有欲。它们口吐白沫,抬头阔胸,严防一个个外来者入侵。如果发现有别的公驼来临,它们立即展开一场劫斗,互相踢咬,用身体挤垮对方至认输逃跑。争斗双方往往伤痕累累,鲜血淋淋,有的掉耳、丢鼻,四肢伤残,有的重伤甚至致死。如此激烈争斗的形式,是一种动物间优胜劣汰的自然法则,胜者成为群组之首,以自己的优势成为驼群之主而主宰传宗接代。它们极强的耐性、适应性和顽强性,可能与这种优良传宗接代有关。
逆境求生
在广袤的西北地区的两个国家级野骆驼保护区,有三个台湾省、两个浙江省那么大的区域供给野骆驼栖息、繁衍,看似保护区的圈地不比非洲、美洲一些保护区小,然而将近100平方公里才能存活一峰野驼的现实,足以说明野骆驼自然环境的残酷和不可对比性。
作为一个老环保人,我很多时候都觉得保护野骆驼力不从心,不知道它去哪里,也不知道它流落何方。可是,它们仍然自在的生存着,在漫无边际的荒滩戈壁上游荡、奔跑,卧息时儿孙绕膝。它们是大戈壁的孩子,在戈壁里诞生,在戈壁里生存,在戈壁里消失。
我每年都会到安南坝野骆驼保护区转悠转悠,算是退休生活的一种惬意。每当来到这里,其实也是在赶赴一场心灵的约会,让真正我愉悦的就是“见到野骆驼的踪影”。而呼吁保护野驼,也成了我步入老年以后的一种责任,一种期盼。还好,还能“见得着骆驼”,说明这个野生动物的种族没有消失和绝迹。这里的“根”还在,没有以更快的速度失落在它的村落。
根据牧人讲的和我的观察,历史上有过几次对安南坝野骆驼的致命打击。
最早是上世纪初和30-40年代,从新疆阿勒泰等地流落到安南坝的牧民占据了唯一一个理想的水源和草场,从而使这里的野骆驼失去家园,种群遭到破坏,逼迫分散在沿山一带躲避。更为可怕的是,这些游民不仅占了它们的领地,又以野骆驼为主要的猎物来源,常年猎获野驼肉,以维持生计。直到60年代以后,才开始得以保护。
从这以后,虽然没有公开的和大批的猎夺活动,但自然灾害和现代生产方式仍然使野骆驼受到极大威胁。如牧民讲,沙漠戈壁的气候十年有九旱,年降水量不足20毫米,而蒸发量却是降水量的几百倍,戈壁上的植物越来越少,多数泉水干涸,母驼、幼驼和老驼或为饥渴熬死在路上,或为无情的风沙所埋葬,或被狼害侥幸存活下来的,除了看到可望而不可及的海市盛楼幻境之外,得到的只有失望。在戈壁驼道附近,谷地、山沟、丘陵到处都能见到骆驼的骨骸,野驼数量急剧下降。
到了70年代末到80-90年代,西部山谷又变成了开挖矿产资源热土,人们往山里修路,搬运大型机械设备钻山,白天黑夜的机器轰鸣声,汽车喇叭声和扬尘,既打破了山谷的宁静,又占有了野驼的躲藏安身之地。最后一个山谷防线也被摧毁,只好裸体奔走于沙丘戈壁的无人区,离草地越来越远,离水源地彻底隔绝,是死是活,听天由命了。

图四 小野骆驼与保护工作人员 马然里 提供
一个很重要的迹象是,当野骆驼原有的水源地和草地被占以后,习性也发生了很大变化。它们选择沙漠腹地为接羔地,母驼等到驼羔能跟群的时候,就带驼羔往前山进发,一是去找水源地,二是在凉爽的地方让幼驼健康成长。这一段行程对幼驼而言,是第一次跋涉,实际上也经历一场生与死的考验。生育不到20天的驼羔跟母驼行走几十公里后,脚掌被硬砂石磨烂,驼羔就走不动了。这时候,有狼盯住幼驼,趁机下手,或小驼干脆卧跪不起,母驼无奈之下弃驼羔而去,驼羔最终死亡。这种损失,每年大概占到总损失比率30%左右。
类似种种,安南坝的野骆驼完全在逆境中生存。后来,野骆驼保护区终于建立起来,有了专门机构和管理人员。但是,失去栖息地的野骆驼,哪能被人为地赶聚在一起,仿照家畜一样放牧?这是太不可能,也是荒唐的。经过几年的探索和研究,认为骆驼草可以随处会有,只有多和少的区别,而水不会到处都有,哪怕咸水、苦水也是屈指可数的几处。眼下,保护野驼,最为紧迫和见效的是在山前谷地开辟新的水源地,让野驼有生命之水,生存之源。
2013年秋季,安南坝野骆驼保护区工作人员海拉提给我一个信息,他们在阿克旗谷地附近悬崖峭壁发现一处泉水。他们将泉水用塑料管子引伸至山口一个凹地上,简单的修了一个水池,四周安置了红外线摄像机进行观察。十天的记录里,有120多(次)野驼,近500头(次)黄羊、原羚羊,还有18只(次)狼、狐狸等野生动物在那里饮水。我看到录像中的野骆驼对水的渴求,尤其是幼驼和母驼不顾惊吓,直奔水池喝水,那才叫渴者易饮。当饮水饮到解渴时,它们才恢复野性,竖起耳朵,朝周围望望。
安南坝野骆驼引水开辟水源的成功,给我们极大的震撼,好像走出一个困境,与亲近野骆驼的日子不远了似的。可是,好景不长,这个水源地不到一年就干涸了。方圆几十公里的野驼、黄羊、原羚羊等望尘莫及,又一次遭遇了生存的无奈。
2014年8月,我再度到安南坝野骆驼保护区,保护区管理人员带我到阿克旗谷另一个新建水池。一池清水,坐落在安南坝区域谷地的通道处,地形选择极佳,因为尚未启用,没发现有什么动物在附近活动。但我相信,这坛池水将是野骆驼依附的一个新希望。如果没有了这些饮水点的话,我们的担心和多年的用功就无处安放,所以必须多多修建这样的水池。国家专门纳入计划,专门支持野骆驼保护区的小型饮水工程建设,以保证野骆驼名副其实得到人们的保护。
留住野骆驼
据历史考证,野骆驼有过自己的领地,自己的勃勃生机。甘肃的阳关和玉门关,同时进入古西域的两个起点。据史书记载,西汉开始的千年间,西去的道路著名的有两条,出玉门关的叫北道,从阳关西行的称南道。这两条道的起始点都从西部野骆驼境区出发,经阿尔金山前山安南坝一带,顺着当时的野驼路道足迹,沿着野驼水源地,一个点一个点走出茫茫沙海的。
北道,经甘肃瓜州的双塔堡出发是前王庭(今吐鲁番西),向西南过焉耆(今焉耆)至疏勒(今喀什),越过帕米尔高原,直到地中海东岸地区。南道,从甘肃敦煌阳关出发,沿着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经鄯善(今若羌)、且末(今且末西南)至于阗(今和田南)等地,然后翻越世界屋脊,经大月氏(今阿姆河流域中部)再向西,到安西。
你别看,眼前风起沙扬,望不尽的沙海在夕阳余辉的映耀下黄闪闪一片,但在历史的长河中,这条沙漠古道上的野驼足道曾引路丝绸的文明,永远地为世人见证和命名了“丝绸之路”这个人类文明。野驼的足道和人类文明在此融通,绘制了波澜壮阔、绚丽多姿的“丝绸之路”。现在,甘肃敦煌南湖和瓜州双塔堡一带的人,还在津津乐道地讲述神话般野驼的故事,使人想象得出它当年的路径雄姿。
不过,野骆驼的故事现在并不像美丽的丝绸那样绚丽,但却同样奇异多姿。浩瀚的历史和残酷的现实告诉我们,曾与人类文明息息相关的野骆驼即将消失,已经到了数量比熊猫还少的境地。
现在,我们对野骆驼展开的保护,不论是从道义上,还是从物质供养上,完全是有能力解决的。问题的关键,就是看明智的政府和有责任心的管理者能否采取切实可行的措施,创造良好生存环境,减少人为扰动。
2014年夏季,我到安南坝野骆驼保护区观察,发现有两个地方有四峰小野驼在圈地里撒欢,这四峰小驼是野驼管理站的人在戈壁上抢救回来喂养的驼羔。它们现在已经半岁了,圈地里有水有草,可以不忌口地吃喝,长得健壮结实。庆幸的是,这些小驼受到了保护,能生存在我们人类视线之内,每时每刻得到人们的温暖关怀,不但生命得以保护,而且生长有了保障,我顿时有了了却某个夙愿的感觉。
我们与野骆驼在某一个沙丘,在某一个山沟相遇,冥冥之中是有缘分的。这一路,我期盼不断遇到这类情境,留下让自己感动的东西。但这只是向往而已,我们看到的尽是沙漠、风沙、沙尘,没有没沙的地方。奇怪的是,因为这些沙粒也让我豁然开朗,既然它存在,也有存在的意义,至少会有野骆驼狂奔而去,又悄悄地回来。就像沙子被风吹跑了,某一天,风又会把沙子吹回来了一样。
野骆驼保护的目的就是让它留在人们身边,并能繁衍生息,在世界上有这样一个物种存在,展示人类的文明与其他物种共存共处的风范,使自然生态得以平衡发展。
首先,给它们提供完善的生活环境。它们的领地被人类占去,那么,现在人类应该给它一个新的领地,开辟水源,保护弱幼,不扰不欺,逐步完善生存条件,起码要杜绝人为造成的损失。其二,野骆驼要像人一样享受到政府的恩惠和便利,再也不能让它忍受过去的日子。要有固定的领地、水源地、草地、接羔育幼点,酷暑时纳凉的山谷山坡。我认为有了这两条,野骆驼就还会延续生命一万年。
这就是西部的浩瀚与豁达,也是西部人、安南坝人对母爱的尊崇。“安南坝”(阿娜么巴尔——母亲在的地方)就有“野驼巴尔”(野骆驼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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