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毛绳不可逾越

《甘肃阿克塞记事》系列好文

艾努瓦尔    著

我从不明人生事理的孩童时,就知道哈萨克人“花毛绳不可逾越”的忠告。什么是“花毛绳不可逾越”呢?我最初的理解是:“花毛绳”一旦在特定的地方出示就说明不能动,不能进或不能拿,不能坐,也就是对盗窃等不轨行为的警示、昭示、警告的一种标示物,是净化社会的招牌,是牧人“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品德的体现。如,牧家人每每出去,就会在毡房门帘外横拴一根花绳,来人就知道家里没人,从而不进房屋;若在娶亲新娘的床边拴一根花毛绳,就表示来人不能坐在床上,以示对新人的尊重。犹如现代交通规则里的红灯,战士站岗台前的警戒线,乃至国境界碑等,无人不知,无人逾越。

在我所经历的这一生中,有一个故事更加使我加深对这个忠告的理解和认识,也使这一忠告至今未曾淡忘。我所要讲的是从我二哥嘴里听来的故事,他说这是他的一段亲身经历……

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是新疆历史上一段极其苦难的岁月。反动军阀金树仁、盛世才相互勾结,抓捕、暗杀进步分子、青年学生、知识分子和农牧民,没收牧民财产,搅得人心惶惶。那几年,阿勒泰干旱少雨,牲畜大量死亡,尤其阿勒泰的青河、富蕴等地的哈萨克牧民更是雪上加霜。国民党政府以特殊军需物资的名义,大批量的抓军马,平摊各种负担,给群众生产、生活带来了巨大的影响。在无奈之下,这些地方的牧民为了摆脱反动统治,过上和平、自由的生活,一批批往东搬迁到甘肃、青海。我家部族同其他部落一样,从阿勒泰举家到哈密、巴里坤,又从巴里坤东迁到甘肃张掖、酒泉一带,四处流浪,在同命运抗争中,度过艰难的日子。

甘肃西部冬季寒冷又阴潮天气,远离故土的哈萨克族人,就像失去母驼的孤幼驼羔,在遥远的山巅牧道上嘶鸣哀嚎,却无人问津,也无人寻觅,使这座黑山巅到处弥漫着凄凉、苦涩。

到甘肃后,时称“西北王”的马步芳以同样的“礼仪”相待。他下了三条命令:(一)煽动哈萨克的祸根是有武器,先下他们的枪支;(二)骆驼和马匹是他们涉足一切的交通工具,要立即收缴大家畜;(三)孩童是他们的未来,是哈萨克人的心肺,牵一发动全身的神经。要把哈萨克的孩子收容到西宁,断了哈萨克人动乱的后路,让他们乖乖地顺从我们。

这三招确实抓住了东迁哈萨克的致命处。他们想反抗,没有了武器;想迁移到更理想的地方,没有了交通;孩子在他们手中,一有越规就会受到惨杀的危险。这些哈萨克等于被囚禁在野外滩上,没有指望,只能顺从,任其摆布,甚至当苦役,被杀戮,做人质,当男佣女仆。

我的二哥在那个动荡凄凉的年代也被军阀抓去当苦役,他叫哈斯木,当时才年仅十五岁。他先在西宁做苦役煎熬了四个月,后来被遣送到张掖服苦役,为他们加工牛皮马皮,还捻毛线,专门为马步芳的军队制作马鞍皮具和抗寒装备。

据他后来讲述,劳动完全封闭以及实行军事化管理,工作条件也极其残酷,冬季没有取暖设施,皮张多泡在药水中,人工操作,又冻又腐蚀,实在难耐。每天实行劳动定额管理,如果你完不成任务,轻者会克扣饭菜,重者会挨鞭子毒打。很多孩子被他们打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甚至打成残废。生活上非人相待,早晚给两顿发霉的青稞面团或污水汤面。初到那里的哈萨克娃忍耐不住劳动强度和生活困境,很快被各种疾病缠身,又遭到急性肝炎、痢疾等传染病,每天都有死人,他们把尸体抬到荒滩上喂了野狗。

由于寒冻、饥饿和病痛折磨,最初抓去的400个哈萨克娃只剩不到一半。有些年龄稍大一点的孩子就鼓起勇气找机会逃跑,马家军到各地追逃、通缉。只要抓回来,就当着其他人面前加刑致死,如割皮肉、两腿斩断、竹戳、铁烙、用绳勒死等,尸首用麻袋装进运出,而黑暗与恐怖成为东迁哈萨克死亡的不免之路。

我二哥算是虎口余生的人。他在残酷的劳动中学会了一些汉语,为人聪慧而勤快,经常出来买菜,还帮助做饭。在此之机,他在外结识了一些人,还打听到周围的环境,并通过结识的好心人积攒了一些食物,有一天趁着买菜的机会,逃出了魔窟。他白天找隐蔽的地方藏起来,等到晚间才赶路,历时一个月,行程700多公里,从甘肃张掖逃到现在的阿克塞大鄂巴图。

他被征召去做苦役时,我家原来就住在这一带。当他经过千辛万苦,欢欣鼓舞,终于顺利赶到了居家的地方。但真不凑巧,没能遇到家里人,他向居住在这里的东迁萨尔巴斯部落的人打听,我家又已经搬到离这里五六十公里远的海子草原。从这里赶过去还要翻山越岭,如果步行,快的话也要两天的路程。幸运的是,沿途这些族人都是一块东迁来的,并且父辈之间也都是比较熟悉的人。二哥满怀欣喜地向他们要求借用一峰骆驼赶回家里,过几天再送还回来。当时,那家的主人不知起了什么疑心,又或是身处军阀统治之下,变得谨慎小心,世态炎凉;又或者害怕有敌人袭击的话,没有骆驼逃生,反正表示出不愿借给骆驼。

因为哥哥经历了长途跋涉,一路都缺吃少穿,赶到这里时,已经不省人事。按照哈萨克的传统常理,这一家人怎么也应该看在老辈人的面子,借给骆驼,甚至即使面对于一个陌生的落难人,给予一些帮助也是理所当然,情理之中的。可事实却不是这样,哥哥感到一片茫然,灰心失望了。他觉得没有必要探究原因,也没有必要再苦苦乞求。他就半夜起来,悄悄牵走一峰骆驼,趁着夜深人静往海子赶路了,第二天下午找到了家里。

父亲看到儿子终于逃脱魔掌,安全回到家中而喜出望外,周围亲戚和部族人听到消息,纷纷都来祝贺,大家互相分享着离家多日的孩子逃出生天、顺利返家的快乐。此时此刻,尽管东迁哈萨克还没有摆脱马家军的统治和剥削,但是儿子平安回家的幸福早已胜过一切。为免除灾难,家人团圆,父亲当即宰杀了一只羊,款待左邻右舍,表示对儿子死里逃生的祈祷与良好祝愿。

当时,二哥也很兴奋、激动,将压抑许久的感受讲述给亲戚朋友。他这一路的艰辛,深深得到大家的同情,对他的勤劳与坚韧也感到由衷的敬重和佩服。可是,当他讲到在大鄂巴图未经那一家主人同意就骑回来一峰骆驼时,在场的父亲突然勃然大怒,站起来对大家讲道:“儿子能够平安回来非常欣慰,是我家的大事,是我们部族的喜庆事,但是他偷骑别人的骆驼,既不道德,又违背族规。哈萨克‘不可逾越花毛绳’是千年族规,是一个部族的性格、人品,绝不能错失。”父亲原本慈祥的面孔瞬间就变得威严而庄重,立即命令儿子,明天一早起程把骆驼送回主人家,并当面赔礼道歉,同时还附带一只羊,作为乘骑骆驼的酬金带给人家。

二哥听了父亲的话没有丝毫犹豫,答应照办。因为他知道,在族规与家法面前,父亲向来说一不二,他所有的决定都出于宽厚良善的本性,更何况这次是违反了“花毛绳不可逾越”的传统规矩,更不会放任自便。

二哥后来对我讲起,那时候,牲畜早已被马家军洗劫一空,一只羊可以说能挽救一家人的生命。“我从马匪那里捡回了一条命,可一时犯浑,偷骑人家的骆驼却换来了一只羊的赔金,真是我一生中的深刻教训。”

是的,各个民族的文化和教育方式也就是各个民族的性格体现。而父亲的严厉管教就是给子女树立高尚品德和优秀风范,值得后人永远学习、尊敬和怀念。这种性格,这种传承造就了自尊自信的民族精神,流入血液融入体内,久而久之不断直射出巨大能量,天长地久,万古长青。

我们兄弟几个都经历了半个多世纪的人生风雨,父母良好的教育和忠告是留给我们最大最深的爱,是给我们的巨大精神财富,使得我们一生幸福。我们的步履始终坚定而稳健,得益于父辈们忠告的实践。

最后,还是关于二哥的故事……   

在“文革”十年的动乱岁月里。当时,我的三哥是本县县长,是文革的重点对象,又时逢牧区划分阶级成分,补民主革命的一课。时下一切以政治衡量、阶级划线,工作组硬把我家划在“牧主”或“富牧”的阵线,家族一下变得“黑类”,家庭成员人人受牵连。就在这时,因为二哥曾受过国民党监禁,当过苦役,多次被人动员,要他放下家庭包袱,轻装上阵,勇敢揭发时任县长的弟弟作为走资本主义道路的罪行。但二哥始终顶住压力,不说一句不实之词,不干一件害人之事,却大胆站出来澄清解放前的是是非非,为“当权派弟弟”和所谓“剥削阶级家庭”洗清冤屈,他有根有据的证词驳回了“造反派”的诬陷。他宁愿担起巨大的政治风险,也不愿说半句假话或应和不良,恪守做人的忠告,受到全县干部群众的尊重。

过去,在解放初期,二哥曾积极参与政府组织的生产自救活动,拉骆驼搞运输,上昆仑山打猎,为地质队作向导,往返于冷湖、马崖、柴达木等地。还干过大集体管理员,放过人民公社的马和驼,哪里艰苦哪里去干,用自己的汗水浇灌了阿克塞现在的幸福之花。后来,年事已高,经营集体的一群母羊。之后,牲畜归到户,他有了自家的草场和牲畜,成为了阿克塞第一个“万元户”。再后来,定居红柳湾新县城,儿孙满堂,颐养天年,没有任何憾事,带着微笑、安详而温暖,走完了人生最后一步,时年90岁。

我二哥当年为一件事、一个忠告恪守了70多年。如今,这个忠告还在继续影响我们,也还有很多很多的人在坚守,在发扬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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