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大青驼》—马太. 海依萨尔

   很早以前我们家有过一峰大青驼。它高大、雄伟。它走在驼群中时两只高耸的驼峰就被别的骆驼高出一截。在我眼里它的毛色也就是众骆驼那样的棕黄色,可是家里人都叫它大青驼。等到它膘肥体壮时我观察过它,这才发现它的毛稍头有青色的银光闪闪。怪不得家里人叫它大青驼。它很少被家里人乘用,一年大不分时间里它在草原上自由自在。也就只有雨雪或风才能爬上它的脊梁。一旦在大搬迁时被用来驮东西,它身上也就只驮一些家里所谓算值钱的“细软”,上盖家里最华丽的地毯或花毡。是显示它的地位还是想表示它与众不同,它在驼队中行走时很不安分。好像有意顶撞前后的骆驼,会引起驼队一片骚动。只好单独有一人专门牵着它。我发现家里人见了大青驼会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它,眼神里是一种敬畏、悲凄、甚至还有一些怜悯……
后来才知道大青驼的确与众不同—它是驮过我父亲遗体的“祭”驼。按照哈萨克人的习惯,男主人去世后,家里人将其遗物悬挂在屋里供奉,并将其生前的乘马剪去鬃尾,放回草原。搬家时会备上死者的马鞍,马身上盖黑毯和死者衣服并在鞍头扣挂其皮帽。专门有一人牵着走在搬迁队伍的最前面,每逢路过驻牧村落时死者家眷须高声唱挽歌,村落的人们会相迎哭悼,以示缅怀。直到周年祭奠,死者家属一直会唱挽歌,多数情况下男主人乘骑的牲畜在周年祭奠时也会被宰杀,祭悼才告结束。驮过有威望的知名人士和男主人的骆驼同样会受到这样的礼遇。但大青驼其享受的待遇在那么多年来,直到加入公社,在我们家里一直就没有变化过……                                    在旧社会识文断字的人享有一定的威望。我父亲除哈萨克语外还精通阿拉伯文、懂得波斯文。那个年代在哈萨克部落里是一名有一定名气的毛拉。他也算是行侠仗义之人。身边总有一些侠客好汉类的人物。他给人念经、主持葬礼、在库尔班节,肉孜节等大型宗教活动中讲经布道,会得到骆驼、马等牲畜或金银等财物,但很少会拿回家而是分给了穷人。他也是个猎人,有一杆好枪。他出外打猎总会给周围打招呼,马后总有几个穷苦人家的孩子徒步跟着。他们是要跟着猎手索取“分份”。说起打猎“分份”,哈萨克人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猎手打倒猎物,有人在身边便要分一份给他。人要多了,肉多的后腰部分及大腿是要分给大家的,猎手只能得到前躯壳。在那灾难深重的年代有多少孤寡穷困人家靠哈萨克人这样的老规矩,靠父亲这样善人的救助而活了下来。父亲也是一个大孝子。他敬爱自己的母亲,母亲同样疼爱儿子。他要是出门在外奶奶总是惦记着他儿子,不断地为他祈祷和祝福。说起我奶奶她可有一大摞的故事。她是贾迪克部落中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儿,出生在中亚哈萨克大草原—沙尔阿尔哈。除非大富户,一般人家的姑娘嫁妆中不会陪毡房的。可奶奶的嫁妆中不但有镶金带银的毡房,还陪了八九峰骆驼的东西,还赶来带公马的一群马。由于在家娇生惯养,刚嫁过来时她不会操持家务。我妈妈曾听婆婆自己说过她出嫁后闹过不少笑话。她不会做饭、打毡房、打柴,尤其怕在野地里拾牛粪。就请邻居家的妇女姑娘替她做活儿。就把衣服上的首饰、串珠、金银插戴从身上揪下来送给她们。奶奶曾给妈妈笑着说,时间久了也没送的了只好自己干了。说起往事奶奶会情不自禁笑出声来。她曾给我妈妈聊天,说嫁过来后,头几个生的都是女孩。她男人看不起她,家族中也没有她的地位。我爷爷据说是当年草原上周游说唱艺人之一。几个能人凑一起骑马游荡草原做客,很受人们的欢迎。那时草原上一到夜晚就不像现在有电视有广播,大家只能围坐在毡房当中的火塘边,说说话,讲讲故事,拉拉家常。可是阿吾勒请到了说唱艺人可就热闹了。他们的到来会使该家几乎变得像集市一样,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甚至有人会大老远的翻山越岭跑来看热闹。还有一些喜爱文艺,类似现代粉丝类或游手好闲之人干脆一直跟着。艺人们会即兴演唱,但多数时候会朗诵说唱长诗,还表演快板、唱民歌、吹拉弹奏东不拉、长笛、库布孜等乐器曲子。人们围坐在一起热闹非凡,大块吃肉,喝马奶美酒。艺人们会酒足饭饱乘兴献艺,草原的夜晚会变成不眠之夜。爷爷常不着家,把家里的事撩给家人和奶奶。奶奶揶揄爷爷,给他起了个雅号,叫我们家的“萨勒哈拉”,意思是黑”花花公子”。可能是我爷爷肤色黑一些吧。由于爷爷不好好照料家事,我们家境渐渐衰败了。那一次阿勒泰的大雪铺天盖地下了好多天。一个大雪天很久没来过的父亲远道而来突然造访。家里一点烧的也没有,爷爷也不在家,弄得奶奶毫无准备,十分尴尬。奶奶的父亲一看她的狼狈相大发脾气,骂她是不会过日子的懒姑娘,说她没出息当即要走。奶奶羞愤难当,好不容易劝住父亲留住一宿。无可奈何之中踩下镶金银的门板,破开给父亲做饭煮了肉。第二天她父亲临走时倒展双掌给了她一个诅咒式的巴塔。说了些狠话,什么‘活着是卡哈部落的人,死了是卡哈部落的鬼,’盛衰生死看自己的造化了,永不相见等等。临走也没告别的话就愤愤而去了。是舅佬的诅咒灵验还是远在哈萨克斯坦,至今我们家人和舅家就断了音信,从此奶奶再也没见过娘家人。这件事后奶奶开始振作了起来。老天有眼奶奶又接连生了三个儿子,我父亲是第二个。这一下奶奶的身价提高了。大户人家的姑娘怎么也识书达理,懂事明理,特别是她性格开朗,善良慈祥,渐渐赢得了整个部落的尊重。到后来部落的大人小孩甚至妯娌都尊称她为“老奶奶”,在家族中能拿事儿了。20世纪30年代新疆阿勒泰、巴里坤等地的哈萨克族,不堪新疆军阀盛世才的血腥统治,被迫四处流散,奶奶也随部落流落到了甘肃境内。临解放时兵荒马乱,在逃难途中奶奶得了重病,逃难队伍临时在叫达勒拜的地方停了下来。奶奶知道自己不行了,临终时说了句:“生在遥远的沙尔阿尔哈,达勒拜成了我最终的家,告别了,儿子、家人!”奶奶走了,被孤零零的埋在了大青山脚下的一个小山包上。人们继续走在苦难的流浪途中。父亲走在途中心里是沉重的内疚感,无以报答的遗憾和对母亲的无限思念折磨着他…..
解放后不久父亲也病了。倾其所有财产,几千里搭汽车带翻译到兰州大医院看病,病情好转,回来没几年又病倒了。父亲病倒的日子里家里总断不了来客。草原上人们住地非常分散,周围的父老乡亲外大老远也有头面人物还有他的好汉朋友前来探望。有一天来了一个当时在草原上颇有名气的巫师。疯疯癫癫跳了几天神,让父亲喝了“都阿”也就是将经文祷词写在陶瓷碗碟上然后给病人冲服,又给了些什么“神药”。可父亲的病越发重了,到后来只说胃部发烧只能喂进一点冰冷的泉水。父亲身体虽然极度虚弱,但神志还清楚。他知道自己来日不多,就将家族长者、亲朋好友召来临终前诀别,并请求他死后将其遗体送到母亲身边安葬。部落长者、亲朋好友答应许诺之后父亲才安然辞世。父亲是在春天接羔时去世的,这里离奶奶的坟地还有百里路远,只能去一部分人送葬。数百里路,要风餐露宿,要走过戈壁还要翻越当金山大坂、还要走很长一段峡谷才能到达奶奶的坟地。驮遗体时就选定了父亲生前看好的健壮的大青驼。父亲生前也许早就想到了靠家庭势力,好友们的相助他的遗愿一定会实现。也许他在安葬其母亲的时候,或在逃难的路上就想到了,他要永远陪伴在母亲身边……春天将父亲安葬后,到了夏天部落从春季草场整个搬迁到坟地周围驻扎,祭悼奶奶和父亲,修筑了坟墓围墙。到周年祭奠时取下了长杆上的黑旗,父亲的坐骑被做为祭祀物,宰杀献给了父亲的亡灵。从此“达勒拜”就成了我们家人寄托哀思,念经祷告的“圣地”。大青驼成了一家人倍加呵护的“圣驼”……善人有善报,以后的日子里奶奶父亲并没有在荒地里孤单。解放后县城位置刚好坐落在离坟地不远的博罗转井。渐渐地奶奶父亲坟墙的周围坟墓多了起来。到后来旁边的山包也被坟墓占了。原来孤零零地屹立在大青山下小山包上的坟墙被黑压压的坟墓淹没了。这里安葬的人大部分是从旧社会过来的人。奶奶和父亲就和这些从遥远的故乡一同走来,经历过腥风血雨、风霜雨雪、足踏过悲壮征程的乡亲们一起,长眠在这块圣洁的土地上。
父亲去世后养活一大家子的重担就落在了我哥哥的肩上。不久按父亲生前订了的亲,他娶了媳妇。我们家按大房子,二房分了家。因为我有两个妈妈。父亲的哥哥和弟弟在前去世后,按哈萨克“兄亡弟及”的习俗二妈嫁给了父亲,父亲的弟媳改了嫁。家里其他孩子们还幼小,哥哥那时才十七十八岁,靠两个妈妈支撑度日,但他也早当家,很争气。我每当看到他是总见他在马背上奔波。赶上合作化、公社化、社会主义改造的人们总是忙忙碌碌。那时对我影响特别深的是刚建立的民兵。他们背着钢枪骑在马上,枪杈子在背后竖着,参加训练,很是威风。可哥哥因为父亲是大宗教人士的缘故吧,一直不是武装民兵,这让他很懊恼。他争取当积极分子,积极参加工作组召集的思想宣传教育,对新社会、对共产党有了初步认识和好感。先是互助组后是合作化,而后是人民公社化,牧区的人们渐渐发现几千年传承的牲畜私有制就要被替代,这真是有人欢喜有人忧!两个妈妈死活不让儿子入社。一想到大青驼等自家牲畜将被别人支配,将会受苦受累,或在他们瞧不起的懒汉无赖的胯下,她们寝食难安。有一次妈妈领我到二房哥哥的小毡房去了,大概是中午,解放后政府救济,给我们家分配牲畜时随羊群分配来的大黑藏獒在山头上嗷嗷在叫。毡房门帘卷起门敞开着。嫂子见大婆婆来马上起身行跪拜礼,引进毡房升起了火,支起三叉铁架子吊起一个小瓷面茶壶烧茶。首先我妈开头,而后俩老妈子开始叨叨,你一句我一句的数落起来。哥哥铁青着脸一声没吭,听着听着他在坐位上仰面躺倒,待了一会,后来看他实在恼怒,烦的听不下去,突然支起身一脚把面前的茶壶从开着的房门蹬了出去,茶壶在毡房门外翻了几个滚,茶水洒了一地。家里人惊呆了,妈妈楞了一会,一把拽起我的胳膊,嘴里叽里咕噜不知是在埋怨,还是在诅咒,哭丧着脸领我走了出去。从此两个妈妈再也没有和我哥哥纠缠。她们知道倔强的儿子已经铁了心,跟定共产党,走定了集体化之路。为了想进一步验证集体化道路的优越性,妈妈曾领的我,骑上骆驼走了几里地,到集体办公吃大锅饭的地点观察过。那时间刚好赶上好多人吃大锅饭,我也凑上去,有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还给我舀了一碗面条饭,我觉的比家里的面条好吃。妈妈回来后将所见所闻告诉了二妈,心直口快的二妈马上叨叨起来,说牧区的人撂下家和牲畜,走老远的路,就是为了吃一碗饭吗?还加了一句;“真是劳民伤财,胡折腾”……滚滚的历史潮流向前,那个翻天覆地的年代里,两位老人家不理解、挡不住的事情也就太多太多了。我家同众多的牧民们一道从互助组走向了合作化,人民公社化。大青驼理所当然的归了大集体所有。两位妈妈无可奈何,暗自叹息流泪…… 在以后的大跃进、人民公社、大炼钢铁、三年自然灾害那些日子里,在为青藏公路建设拉运砂石、为饥饿的人们从青藏高原无人区驮运野牲肉的艰难的跋涉中,总之在最苦最累最脏的劳动的队列里总能见到大青驼的身影。也许哥哥也曾亲自牵着大青驼走过那鼓足干劲,多快好省建设社会主义的火热的创业路上。他的心情也许是矛盾的…… 但妈妈们每逢见到大青驼总要走到跟前爱抚它,看见它受苦受累的样子,心里难过,不知流过多少伤心的泪。
自从我被保送到内地上学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大青驼。每次放假回家我心里想着,但从没有向妈妈们打听过它的下落。我害怕提起,也怕妈妈们伤心。可大青驼,我那跟家人一样的可爱的大青驼,背负着我少儿时期的记忆、背负着我对它的怜爱和尊仰、背负着我对亲人们的无限思念、以它高大雄伟的身姿,迈着它坚实的步伐永远走在了我心里路上……

说点什么

avatar
  Subscribe  
提醒